大蕭條 – 三十年代的美國
羅伯特 . 戈德斯頓著 宋 蓮初譯 腳癢 精譯後重新騰抄
第八章 – 政壇一瞥
羅斯福在一九三七年一月二十日發表第二任就職演講,其中有值得記憶的這樣一句:「我看見全國三分之一的人住得差、穿得差、營養差…… 」
「新政」第二期開始了,四處充斥中西部漫天灰沙已逐漸平息、工業福利正不斷增加的喧嘩聲音當中,美國的貧窮問題比起四年之前似乎並不更接近被解決。但是,羅斯福總統挾著壓倒性選舉勝利做為後盾,下了決心要同在他看來不斷反對所有救濟與改良措施的那個政府環節進行較量。那個政府環節就是美國最高法院。
一九三六年春天,那「九個老人」就已經宣佈「全國恢復行政機構」和「農業援助行政機構」的設立違憲。其後,國會急迫地通過了新措施,以確保「農業援助行政機構」的大部分條款,而瓦格納條例的提出則是謙卑地企圖從「全國恢復行政機構」的殘骸中保留其在工業領域的某些權利。但是最高法院似乎故意拖延了一個月,才判決紐約州最低工資法無效和聯邦煤礦保護條例違憲。最高法院中的保守多數派似乎下定決心,不容許國會在廣泛的經濟控制領域中進行立法。最高法院判決的拖延意味著,至關重要的瓦格納條例將不會倖免於法院的考驗。
放觀美國社會體制,再無比最高法院更加神聖的聖物了。大多數美國人視它如同一個莊嚴的、近乎神化的集合體物,認為它是超然於政治傾軋之外,守護著美國憲法神龕,就如同古羅馬處女守衞著古羅馬共和國神龕一樣。但是,美國人早已忘却,最高法院時時表現出來它就是人而非神,並且動輒就犯下人為錯誤;美國人早已忘記,聲名狼藉的德雷德·斯考特判決宣稱:黑人是處於人權之外的,引動了內戰發生的火苗。在大多數美國人看來,對最高法院進行干預,就如同嘲弄「聖經」是一樣的。
一九三七年二月五日,羅斯福向國會致送一項重新籌組聯邦司法人員的建議書,建議書中宣稱法官不足已經造成法院備審案件的堆積,而且年老或虛弱的法官無力處理積壓的大量工作,羅斯福提議,若任一聯邦法官已經服務十年以上,而在七十歲生日以後拒絕退休,總統則有權任命一名新法官參加其所在法庭,包括若有需要,可以任命六名新法官加入最高法院。
鼓譟即時發生,極為猛烈。羅斯福提交國會的建議被稱做「法院解僱法案」,促成民主黨人與共和黨人結成一體,聯合起來反對。在國會內外都有許多憎惡「新政」却為了選票而不敢反對「新政」的經濟政策者,此時抓住了「法院解僱法案」作為聯合集中攻擊點。美國人紛紛向國會寫信、打電報,敦促其反對這項新法案,更為不利的是,支持羅斯福「新政」計劃的參議員與部分共和黨革新派也加入了批評大洪潮。
一九三七年三月二十九日,最高法院確認了華盛頓州最低工資法的合法性,華盛頓州最低工資法與稍早被最高法院否定的紐約州最低工資法是相同的。二周之後,最高法院認定瓦格納條例合憲。憑著這兩項判決,最高法院不願國會從事經濟領域立法的保守立場轉了大彎,因而消解了許多最高法院批評者的怨怒氣。接著,在一九三七年五月十八日,年老的保守派法官威利斯·范·德萬特宣佈退休,這為羅斯福提供了一個任命一名自由派法官的機會,保證了自由派法官在最高法院中的多數地位,進而有利於「新政」的立法。緊跟著范·德萬特法官的退休,最高法院院長查爾斯·埃文斯·休斯寫信給參議員伯頓·K·惠勒,信中,反駁了羅斯福關於最高法院法官不足的議論。再接下來,最高法院裁決社會保證法例合憲。
事情十分明顯,羅斯福終將在這塲政治鬥爭中輸掉,在國會與他關係最密切的支持者,懇請他撤回所謂的「法院解僱法案」,但是總統怒火已發,決心要幹一場。直到了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二日,在民主黨已因該法案陷於分裂,以及如同紐約州長赫伯特萊曼那樣的骨幹「新政」分子也起而反對這項法案之後,羅斯福終於退讓。羅斯福提議:「再提交委員會進一步研究」,如此一來,它就完結了。
在更後的年月中,羅斯福自稱曾輸掉了最高法院的戰役,但却贏得了這場戰爭。可以明顯地看出,羅斯福認為他的「法院解僱」提議已經迫使最高法院更往自由主義方向傾斜;雖然人們可以爭辯羅斯福的看法是否眞實,但確有不少巧合支持羅斯福的議論。常言道,最高法院「遵循選舉的結果報告」,這大約是不容懷疑的;的確,這塲鬥爭迫使法官們重新考慮自己的主張和責任。不管怎說,緊跟在與法院鬥爭以後的年月中,羅斯福得以任命五名新法官,從而能保持他的計劃得以存活。
但是,在更為廣泛的意義上,羅斯福可以說是輸掉了這塲戰爭,因為最高法院議案破壞了民主黨的一致,破壞了國會中民主黨—共和黨進步分子的聯盟。利用最高法院議案為集中發起點,一個新聯盟在國會山莊成形了,這是保守的共和黨人和南部民主黨人的聯盟,為著特殊原因,新聯盟成員認為「新政」做得過分了。不消說,在保守分子看來,整個「新政」計劃是個該受咀咒的東西;而在此時,它也嚇唬到部分自由主義者,他們擔心大政府權力正在取代大企業權力;南方人擔心「農業援助行政機構」措施在南方社會的含義,並憎惡羅斯福對黑人權利事業表示友善。由於工會力量的增長,許多中產階級美國人此時也大受驚嚇。此外,一般大眾都覺得危機時期已經過去,這個國家該當從國會新法案之下休養生息。這樣講來,在某種意義上,正是「新政」的成功,它強化了它的政敵。到了一九三七年春天,這個國家終於衝破一九二九年時的生產、利潤和工資水平。壓力消除了,問題已經解決或是正在解決。
之後,在一九三七年八月,災難又一次襲來,經濟突然翻筋斗。一夜之間,史無前例的工業生產量劇降 — 甚至超過一九三零年,過去的一切增長都被掃除了。三個月當中,鋼鐵生產量從產能的百分之八十劇降至百分之十九,股票市塲再一次崩跌。到了一九三八年一月一日,二百萬人以上失業。
羅斯福長時間因經濟恢復而大肆自我吹捧,此時却要為興高彩烈政敵稱之為「羅斯福衰退」而承擔責任,而且事實上,總統確是其促成者。一九三七年的成功是建立於搖幌基礎之上,當時仍有七百萬人失業,而且是通過政府的赤字預算,才勉強拼出這表面上的成功。於是,到了一九三七年六月,憂心政府債務和支出的浪潮,再一次衝擊羅斯福,顧問敦促他致力於平衡聯邦預算,因此羅斯福削減開支至極點,他大量削減「共共工程行政機構」的預算,使進行中的工程陷於停頓。削減開支之時,羅斯福興致充充地提及「解開繃帶和扔掉拐杖」,看看病人是否能自己站起來,結果,病人倒下了。
許多「新政」人土一直反對削減開支,除了像霍普金斯和伊克斯那樣的人不願見到自己的計劃減縮,更重要的是經濟學學認為削減開支是一項危險政策。
在一九三八年之初,許多美國人再一次接近了「餓得快死」的境況。在芝加哥,兒童又在垃圾堆裡檢吃食破爛;在克里夫蘭,街上有人為腐爛蔬菜大打出手;在中西部,「工程發展行政機構」的款項在六個月內普遍增加百分之二百;像奧馬哈、托利多和芝加哥那樣的城市,再一次用完了救濟款項(芝加哥關閉了所有的十九個救濟站)。到了一九三八年四月,失業人數再一次攀升高達一千萬。
在拖了夠長時間以後,羅斯福在一九三八年四月二日向國會送交一項大開規開支的新計劃,他要求並成功取得了三十七億五千萬美元平分給「公共工程行政機構」、「工程發展行政機構」和各種救濟機構。之後,經濟開始復甦了。
一九三八年衰退期間,農民遭受嚴重打擊。在一九三六年,「農業援助行政機構」計劃被最高法院宣佈為違憲,並如前文所指,它的多數條款無論如何是行不通的,而剩下的條款只是增加了南部的苦難。亨利·華萊士早就在夢想建立一種「標準穀倉」,他希望政府能在生產過剩時期收購並貯存農作物,以備饑荒和欠收時期之需。一九三八年二月,國會(此時羅斯福已完全無法掌控)通過了脫胎換骨的新「農業援助行政機構」計劃法案,法案授權新「農業援助行政機構」可以進行農作物貸款和農作物自然災害保險、對同意削減生產的農塲主提供大量津貼,以及依照法律調配農作物種植面積。
正如參議員查爾斯·麥克納里所指出,新「農業援助行政機構」使「農業部長成了早餐桌的獨裁者」,並未定出條款研究佃戶問題以探索農村貧困的根本原因。一方面,新「農業援助行政機構」計劃法案有勝於無,另一方面,納稅人受了損失,它分明是要給有組織和富裕農場主得以從美國財政部提款的永久支票。到了一九三九年,農業生產依然過剩,由於新「農業援助行政機構」計劃已經傾注鉅款進行農業津貼,因此如何健全資本主義社會下的農業經濟,在美國依然未能得解。只有戰爭的開始及隨附對食糧的大量需求,才能使聯邦政府在這方面鬆一口氣。
保守共和黨人和南方民主黨人的新聯盟,大體上代表著北部商界和南部地主的利益。對工會的恐懼、對迅速增長中聯邦赤字的憂慮,以及在部分更為偏執狂妄者心中對同其沒落有關「白宮那個人」的盲目無理憎恨,使商人們結合為一體。另一方面,南方人大都曾經支持為商人所激烈反對的「新政」措施,他們日益反對羅斯福,原因是害怕「新政」通過提出通過社會立法,將會破壞南方嚴格的社會結構,從而也破壞了一種經濟專制制度;如果南方黑人和貧苦白人聯合起來為爭取經濟自由而鬥爭,那末地主和大企業的統治,就會像他們喧鬧不休的政治檯面人物一般,同歸於完蛋了。
到了一九三八年,人們厭倦了,不單單厭倦而且沮喪,破產發生了以後十年,依然有八百萬人失業。這時,許多人以為,大規模失業將是美國社會持久的一項特徵。
在一九三八年期中選舉期間,羅斯福決意向他的民主黨內保守派對手宣戰,他在全國各地旅行演講,支持擁護「新政人士」,指責反對「新政」的保守民主黨人。但是,在這項行動當中,羅斯福遭遇到的冷酷現實是,他的旅行不能被證實是有助於勝選的「新政人士」,而對於試圖奪走保守分子議席一事來說則是一塲災禍,共和黨人從公眾的厭倦和民主黨人的傾軋不和中獲利,在眾議院取得八十一席,參議院八席。兩院中,民主黨依然擁有足以安慰的多數,但此時,羅斯福却史無前例地得依靠民主黨保守派的支持,新國會已經不是爭取新的社會立法的前綫戰塲,而成了保守「新政」所已取得成績的後衞成果維持所。國會中保守分子企圖修訂瓦格納勞工關係條例、取消社會保證計劃,並攪黃「農業援助行政機構」計劃,他們進行挖苦式的人身攻擊,打擊諸如哈里·霍普金斯那樣的羅斯福政府行政官員。
美國公眾對改良的關心,不僅因為厭倦和失望而減低,且因戰爭的近迫而有所轉移。從羅斯福首任之初,遙遠的戰鼓聲音就隱隱可聞,羅斯福入主白宮的第一天,一九三三年三月五日,阿道夫·希特勒已經在德國奪取了最高權力。最初,美國人只是模糊地意識歐洲法西斯主義的威脅,許多人,特別是老一輩威爾遜當政時期的自由主義者,都認為美國的參加一戰使得改良的希望歸於幻滅、破壞了美國的理想,並引起二十年代的大保守主義。
這時,無論是國會還是美國人民,都不準備支持一個遏制歐洲法西斯主義的積極計劃,大多數美國人太專注於本身的可怕問題,對於遙遠歐洲發生的事件並不特別關心,雖然希特勒對猶太人的迫害在美國引發普遍的譴責,但是甚少美國人願意對德國人實施經濟禁運,更不用說採取任何具有戰爭意味的措施了。為了確保美國不會再一次被拖進為孤立主義者視為「歐洲骯髒的事務」中去,國會於一九三五年通過了一項中立法令,禁止運送武器給交戰國,並禁止美國船隻載運武器給交戰國,更甚至授權總統撤銷對乘坐交戰國船隻旅行美國公民的保護。
中立法令以及支持中立法令的精神,不僅對羅斯福和「新政」來說是苦惱之事,而且對日漸增多預見災難將臨的美國人來說,也是痛苦之事。當意大利於一九三五年侵略衣索匹亞時,中立法令阻止了對衣索匹亞的幫助;當西班牙法西斯分子反抗西班牙共和政府展開漫長血腥的西班牙內戰時,中立法令不偏不倚地施之於叛軍與合法政府,這樣一來就是完完全全地反對了共和主義者;當日本於一九三七年侵略中國時,又是中立法令阻止了對中國的幫助。
另一方面,中立法令却不禁止供應交戰國諸如石油、廢鐵之類基本物資,由於意大利、日本和支持西班牙叛軍的納粹法西斯分子控制著戰區的海面,因此美國的石油、碎鐵和其他原料便隨意地輪送給民主的敵人。企圖中止諸如此類的任何行動,都會在國會裡和報刊上受到攻擊,被認為是對急需拓展的對外貿易的直接打擊。一九三七年,國會議員知曉了美國企業正在喪失的利潤數額後,修正了中立法令,規定只要付現款並使用本國船隻裝運,即可容許交戰國購買美國武器。顯而易見,只要「如常做生意」的情況能夠維持,孤立主義者同樣歡迎利潤。
但是,隨著三十年代繼續向前開展,「如常做生意」的情況却漸漸無法保持了,希特勒的明顯意圖是要征服歐洲,或許是要征服全世界,墨索里尼的瘋狂,以及日本隱藏得十分拙劣皂野心,正在喚醒越來越多的美國人,讓他們看到了前面的危險。
一九三八年是衰退的一年,戰鼓擂得更響了。即使在美國國內,咚咚戰鼓聲音也聽得到了,諸如威廉·達德利·佩利的「銀白色襯衫會」那樣的團體,以毫不隱飾的法西斯主義綱領吸引許許多多人入會;庫格林神父不顧一九三六年的允諾,恢復了政治活動,組織了法西斯主義「基督教徒陣綫」,其成員每周都在新澤西州的營地裡舉行步槍射擊演習;在紐約麥廸遜廣場花園,弗里茨·庫恩的「德 – 美同盟」能夠吸引二萬人進行希特勒式的狂歡。這是希特勒消化了奧地利之後又吞併部分捷克的那一年,這是英國和法國簽定綏靖至極點的可恥慕尼黑協定的那一年。
也正是在一九三八年,羅斯福請求國會撥款三億美元用於防衞;另一方面,英國和法國開始向美國工業界下定單購買彈藥、飛機、大砲和坦克;逐漸地,大鋼鐵公司增加生產,飛機製造商開始設計新廠生產飛機。以備不可避免的戰爭到來之需,歐洲開始瘋狂儲備糧食,所以對美國糧穀需求殷切。
使幾乎已經喪失繁榮記憶的一代人驚愕的是,「招請工人」的牌子開始出現於全國各地的工廠。儘管直到一九四一年為止,有六百萬美國人(其中半數黑人)依然失業,但是戰爭的開始標誌著大蕭條的結束,到了一九三八年底,甚少美國人懷疑繁榮眞的就在眼前。
「新政」的結束,不僅是出於保守的國會的反對,而且是由於它漸漸顯得不再必要了,這時,政治上的議論越來越集中於像這樣的問題上,就是美國是否該參加對法西斯主義的作戰,以及應當在什麼程度上參加對法西斯主義的作戰。當戰爭於一九三九年九月終於在歐洲爆發時,國內的憂慮不僅被國家的生存問題所掩蓋,並且被這樣的事實所掩蓋,即是許多問題正隨著國家的重整軍備而自動解決了。
一九四零年總統競選過程,羅斯福和温爾德·威爾基之間的爭鬥,主要就是外交事務的辯論攻防,「新政」決定性地未曾解決美國蕭條問題,戰爭和戰爭準備却完成了蕭條之終結。
但是當十一年蕭條的愁雲慘霧散去之時,在這個國家裡,公眾歡呼之聲却難於聽見。蕭條結束時,人們所能聽到的是顰鼓不斷的催征之聲;這時,戰鼓不斷地隆隆擂動,聽起來響聲更大、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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